「你爸好像一直都很不喜歡台北。」
「他可能只是不習慣『現在這樣』的台北吧。」
媽媽的微笑很淡,
字字句句從脣齒間被推送到空氣中,
像是開在什麼人的老家後院的玉蘭花,
一種輕盈無意卻又具體強悍的存在;
我沒有轉頭去看她的側臉,
只是吸了一口氣,
就像吸進母親微笑所散發的幽香。
父親當年在台北完成大學學業,
畢業後即進入與學校相關的企業服務,
該公司以附帶小拉門的電視機領引風潮,
加上好主婦、留學生必備的萬用鐵電鍋,
以及耐操好吹造型古典刻意不改的長銷電扇,
一隻象徵公司形象的大頭寶寶公仔也長生不老。
與母親結婚後,
兩人在台北生活過一段。
小夫妻究竟如何度過那些青澀時光,
尚未出生的我擁有最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也就無法提出任何證詞。
這些年來,爸爸在自己的老家田中住得極安適,
除了有次請託親戚幫我載MAC電腦和大件行李、
因之跟著來探望我當時在後山埤捷運附近的租賃住所,
一回是來參加相隔數十年才舉辦的大學同學會,
最近一遭則是為了我在台北補辦的婚宴……
父親已經絕少在這個城市遊走。
「台北喔,我受不了!
車子那麼多,住的房子那麼擠,好像鴿子籠!
我還是喜歡住鄉下……」爸說。
盆地是記憶的容器,
幾十年後,
我藏帶著父母的血脈沿溯而上,
重新寄居在此地,
而後在一個秋末的深夜,
醞釀了一場,與雙親並肩、對話的夢境。
誰說,這不是他們的記憶種子,
埋伏在我身體裡的一種預謀演出?
夢中,我並未意識到是夢,
只是那樣無所為而為的,
和爸媽漫遊在台北城的角落,
前前後後、許許多多。
睜開眼,
微亮天色已經試探性地潛入房間,
醒來後才明白自己是在醒來狀態,
「你爸好像一直都很不喜歡台北。」
「他可能只是不習慣『現在這樣』的台北吧。」
夢中的兩句對話,就像被拋擲套定的繩圈,
將我栓在夢海的彼岸,悠悠晃晃,
一旁的ㄌ,橫躺宛若礁石,
在我失焦的雙眸中,無有起伏。
其實根本記不清爸媽的表情髮型穿著身形……
無論,夢中,或者,夢醒。
最近,和ㄌ勤於看屋。
有人將購屋視為長期負債,畢竟要付出諸多代價,
我們卻僅是單純地渴望安定,
也為自己人生設定一些具體的共同目標,去努力。
一回,我們和原屋主相約碰面,父親帶著小兒子來;
「請問您是台北人嗎?」我壓不住好奇,
「呵,我其實是從嘉義來的。」
一旁的小男孩忙不迭嚷著:
「爸爸不是啦,我才是台北人!」
在某處落地,他鄉逐漸就是故鄉了。
當下一代出生,於他們而言,
雙親的來處,可能僅是一枚不甚清晰的符碼。
我的父母,用牽掛和思念,
成全了我在異地的追逐與迷惘――
即便這塊異地,承裝了他們某段光年的記憶。
我是否也延續了,
他們曾經滄海的、幽微無解的、稍縱即逝的理想?
這週末,我要回家喔,爸媽。
- Oct 23 Mon 2006 08:16
-
【夢境】盆地之芽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