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姑姑離開,至今日屆滿一年。 曾經以為,傷痛會讓自己不可能再撐過任何一秒。 幾度恍恍然,想起她已不在的事實, 我總告訴自己,姑姑只是遠行的旅者,於天地自在如風, 午夜夢迴時,眼淚的灼熱,卻讓刻意維持的冷靜,沸騰如斯..... 當時所寫下的.十分長的一篇個人心路歷程, 原僅作為私下紀念,卻仍將其分享出來, 謝謝所有被我所愛和願意愛我的每個人, 因為你們的陪伴和關懷,讓我能夠存在得無所畏懼, 謹以此文,向生命中已經遠離或尚在身邊的一切, 獻上最深的祝福與感恩...... 虔誠相信,無論去往何處,姑姑一切都好。 還是走過來了。 前些日子,歷經生命中無比煎熬的一個禮拜,很恍惚.很跌撞.很無奈, 感覺自己的世界,整個被粗暴地高高舉起.全然倒立.大力搖晃, 意識和肉體都倒懸半空, 眼睜睜目睹自己極其珍視的東西灑落一地,卻完全無從碰觸和撿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的,當我在三月二十四日的深夜,乍然接獲姑姑病危的消息, 想要起身收拾著行李,胡亂塞進幾件衣服後,只能頹然而坐,再提不起半點力氣......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爬上火車回到家的, 當我坐在二十五號凌晨最早班的火車上歸心似箭, 卻在半路就獲知姑姑往生的噩耗, 將自己埋在大衣裡發抖,逃避周遭所有的眼光也不敢痛哭失聲, 任憑窗外景致呼嘯而過,思緒和眼淚暈染成一片模糊...... 遲疑地停駐在姑姑家開設的書局前,成堆鮮花簇擁著一陣心痛和暈眩, 書寫"慈制"字樣的紅色門廉,飄搖風中太過鮮明,讓我有轉身逃離的衝動...... 緩緩步入後,明亮氣派的店面依舊,牆壁上仍兀自張貼著近期暢銷書籍排行榜單, 大小文具. 雜誌.書籍,都以一種若無其事的姿態袖手旁觀, 而我再也見不著端坐在櫃臺的熟悉身影,那張圓潤溫暖的笑臉, 聽不到那爽朗有力的嗓音,溫溫熱熱地熨貼我的心.呼喚我的名...... 姑姑和我們家很親。 祖父當年前後和三位祖母共結連理(祖母們往生後,祖父再續絃), 身為么兒的爸爸,是第三位祖母所生,因之也成為爺爺的屘仔, 但在爸爸七歲那年,我的親生祖母即香消玉殞, 身為三姊.與我爸相差近二十歲的姑姑,聰慧靈巧又能幹俐落, 對這個小弟疼愛有加,待他如姊亦如母。 當祖父日漸年邁,膝下共有大小幾名子女,但因為種種因緣流轉, 已經嫁作人婦的姑姑,卻義無反顧地自願承擔起照顧老父的重責大任, 自我有記憶以來,在祖父往生前,除了假日時爸爸會將爺爺接來我們家裡同住,平常都是姑姑在盡心力, 數十年如一日地奉養和孝順,從來沒聽過她一聲埋怨,絲毫不以為苦。 我無緣見過祖母和外公,祖父和外婆又在多年前相繼辭世, 對我而言,和我們同住田中的姑姑之於我,是最親的長輩,也似另一位祖母。 爸爸成了家以後,姑姑就像是媽媽的婆婆, 雖然生性較求好心切,性子也急,有時難免碎碎叼念, 卻始終是一位可愛可親的長輩,尤其疼愛晚輩更是不遺餘力, 在我年幼時,父親曾經因為車禍腳傷住院治療,媽媽也必須隨侍照料, 我和姊姊因此曾暫住姑姑家。 最懷念的是,夜涼如水,姑姑總問我們肚子餓不餓, 然後出門帶回熱騰騰的湯麵, 透過氤氳霧氣,偷看姑姑慈愛的容顏,一邊用小嘴輕嚼麵條, 覺得人生大樂莫過於此。 因生性敏感.自小就易哭愛鬧的我,讓姑姑很是頭疼, 姑姑家對面的菜市場有位肉舖的老闆娘,總會到這兒來話家常和借用洗手間, 後來姑姑靈機一動,索性"威脅"我 - 再哭的話,就讓阿姨抓去灌香腸! (姑姑甚至還故意還問過我姐的意見...... 幸虧我姐念在些許姊妹恩情,很堅決地搖頭說不, 才不至於讓她自己變成家中"獨生女''...... 對於倔強的我而言,這招果然很管用, 嚇得一傻又一愣,一邊想像自己被塞進機器的情形, 於是暫時強迫自個兒忘記"哭泣"這件事兒...... 管教歸管教,姑姑對我的疼愛卻是無庸置疑: 我當年的小名,人稱"阿醜"(ㄚbai), 只因襁褓和幼時的我,頭髮不甚茂盛.長相酷似男孩, 偏又個性倔強.特愛啼哭,沒半點女孩的娟秀樣態, 後來虧得姑姑直呼萬萬不可如此再喚 : "查某囝仔安ㄋㄟ,真正會被人叫到變醜......" 長大後,若有知道內情的親戚們稱讚我女大十八變,總笑稱應該歸功於姑姑, 姑姑聞言,就會得意洋洋地說 : "對啊!看人現在多水......" 臉上是一種說不出又藏不住的欣喜和自豪。 姑姑生得一雙巧手,任何布片到她手上, 只見剪刀針線裁縫機交錯間,一件件實穿又美麗的衣裳就能成形, 小時候,我和姊姊都穿過姑姑作的衣服, 印象最深刻的,是同一塊橘底大花布被姑姑做成兩件不同款式的洋裝, 我們兩姊妹一穿上,頓時都成了別具風味的小小大溪地女郎...... 現在學習拼布的我,惰性比天高,年紀輕輕也眼花手拙,怕是及不上姑姑千萬分之一的靈巧呵! 姑姑也有好廚藝,我們小時候,她知道我和姊姊都愛吃魚,只要她下廚,桌上一定就少不了這道菜, 煎得又香又脆的白鯧魚配上香蔥,是童年難忘的美好滋味。 姑姑還會做艾草粿.蘿蔔糕, 也總是站在廚房裏,用她一貫的神氣姿態對我說 : "來學啊!這架乾單ㄟ......" 疏懶成性的我,時常嚷嚷著要學要學,竟是一次機緣也無, 至今,糕點的香氣仍縈繞在心中,我不及把握,卻已成絕響...... 大學畢業後,我正式離鄉背井北上工作, 忙著認識花花世界.忙著適應環境.忙著追尋自我.忙著編織戀情...... 返鄉機會不多,甚至回了田中, 有時瞎忙閒晃,也不一定會到附近的姑姑家問聲好, 就算去了,常常也只是來去匆匆的蜻蜓點水, 但一進門大門若不見她端坐櫃臺,必定要追問 : ''阿姑咧?" 一路沿著階梯呼喚,一邊挨蹭到她身邊撒嬌,問她身體好不好....... (沒想到我這樣不經心的動作和問候,她全記在心底, 有次竟當著我和其他親友面前,大力認真讚許起我的貼心和她的欣慰......) 今年三月初,回過田中一趟。 父親書畫協會的老師在高雄舉辦畫展,於是陪同前往參加開幕典禮, 回程買了些特產食品,下了遊覽車就先往不遠處的姑姑家去進貢, 印象深刻的是,當晚下著難得一見的滂陀大雨, 我急急進了廚房找姑姑打聲招呼,當她問我吃飽沒? 因為不想給她添麻煩,我挽著她,忙不迭地推說已經用過餐, 還記得她直拉著我,霹靂啪啦地叨念 : 怎麼來了,連坐下都沒有就一直說要走? 我兀自掛念著樓下父親的催促.母親已開車在雨中等候多時,便匆匆丟下一句 : "好啦好啦!下次再來!阿姑,阮要來轉了,再見.再見!" 沒有多留一會.多看一眼,我旋身離開...... 當時的我如何能夠預料,跨出這扇門的一小段距離,竟是天人永隔的遙遙無期, 所謂再見,最後已經只能是我的自言自語, 這樣不夠體貼的離去.如此漫不經心的對話,竟成為我和姑姑的最後互動...... 我總幻想,要讓姑姑親眼看著我穿上白紗,變成最美麗的新娘, 生了孩子,要讓她抱在懷中逗逗寶貝笑,感受這一份甜...... 在我想像的未來畫面裏,都有姑姑在, 我總以為,追尋海闊天空就不該眷戀原地, 我總以為自己的恣意遊走,是為了成就那最光彩美妙的時刻, 我總以為有那麼一天,自己可以盡情分享和對她傾訴一切, 我總以為姑姑一直會在熟悉的地方等我,向我展開寬容的臂膀, 我總以為我總以為一切都還來得及...... 原來,離別會以如此讓人措手不及的方式來到, 我心目中最堅強的.枝繁葉茂的.勇於遮風蔽雨的大樹,就這樣無聲倒下。 姑姑走後的第一個深夜,原本好不容易被勸去就寢的姑丈,不多時竟又回到大家身邊, 結褵半世紀的髮妻呵!望著姑丈微駝的肩.灰白的髮,我們再也沒人開得了口去說些什麼,只能沈默...... 以前總覺得姑姑和姑丈是互補的絕配,一動一靜.一個果決一個溫和, 當姑姑對姑丈嘮叨時,姑丈從不出言頂撞, 真聽得煩了,就偷偷地將助聽器拔下換片刻清淨,維持臉上的招牌笑容...... 在姑丈尚未卸下國小教職之前,姑姑有條不紊地掌理書局事務, 我和姊姊,從小除了閱讀爸媽成套買進的大小書籍,最幸福的就是直驅姑姑家, 免費外加無限量地坐擁最新出版的小叮噹.七龍珠.福爾摩斯.亞森羅蘋.金庸全集...... 即使想要借回家看個夠,大方的姑姑也總笑瞇瞇地,將成疊書本往我們小手上放...... 那些天,只覺得是在作一場看不到盡頭的惡夢。 佛號聲伴隨著不請自來的回憶,週而復始地循環著, 眼淚湧現的時間地點奔流的速度力道都不是我能控制, 沒有抵抗和掙扎,我彷彿是在木然等待一種痛苦的極限, 帶我儘速逃離眼前的一切...... 心疼那原本非絕對必要但極其簡單平凡的手術,因為醫療的疏失, 在短短幾小時之內讓我摯愛的親人受盡苦楚,甚至毫無預警地飄然遠去, 不捨獨具藝術眼光.能夠巧手製衣的姑姑,竟以不是最具美感的形象向眾人告別! 但是,我永遠只願記得姑姑最美的笑臉...... 這算不算一種自我療癒? 當我和親友們在臨時搭建的塑膠棚下,就著圓桌圍坐, 將寫滿經文的紙張攤平.折起, 眾人的言語恰如雨絲綿綿密密,拼湊.編織出姑姑的生平點滴, 有時被她往昔的機變幽默逗得高昂朗笑, 有時卻又為她對人的疼惜貼心而含淚低迴...... 言談之間,顫抖的手指馬不停蹄, 一錠又一錠的元寶慢慢堆成小山,一朵又一朵的蓮花溫柔綻放, 彷彿大家都將所有的疑問.傷痛和思念,全部揉進這些紙張裡面...... 姑姑其實向來硬朗,頂多只是一些小病痛惱人, 比如年歲漸長後,爬樓梯倍感吃力, 因為聽聞有位親戚在某大醫院讓那位醫師動了心導管手術,之後重拾健康, 姑姑於是滿懷期待地自願要動這場手術,主動請人聯繫和安排, 手術前還逢人必說,喜孜孜地表示,日後就能自由自在地上山下海...... 如今,她的心願,也算以另外一種方式達成了吧! 少了軀體的牽絆,雲遊四方,或許的確不再是奢望...... 仔細想想,這一切,多麼像是姑姑的一貫作風啊! 姑姑打電話,說起話來總是中氣十足的, 交代完想說的事情,就乾脆俐落地斷線,連"再見"二字都直接省略, 即便是人生最後的一個課題,她也絕不拖泥帶水,自己作出選擇.自行瀟灑離去....... 當見到許多師姑師伯前來助念,除了感恩與感動,也為姑姑慶幸, 慶幸姑姑生前逐漸放下執著,讓家庭漸趨和諧, 進而能夠廣結善緣,對佈施不遺餘力, 想到媽媽所說,姑姑是將人生功課修持完畢,才功德圓滿離去的, 淚眼模糊中,我開始有了一份安然。 三十號重返台北那夜,抬頭見著了繽紛霓虹,突然又想起姑姑靈前的蓮花燈座, 鼻頭的酸,剎那間排山倒海而來...... 強打起精神渴望重整旗鼓,希望將荒廢已久的工作趕上進度, 卻又發現在我返家期間,託友人照顧的小兔子多多,竟已悄然往生數天, 只是朋友礙於我的心情,不忍告訴當時遠在彰化的我而已…… 剛開始回到工作崗位和生活常軌上,很希望儘速趕上所有落後的一切, 卻發現腦袋重新開機,只能持續呈現"暖機"狀態,思緒和言語.文字都鏽鈍窒礙, 就算想說些或做些什麼,卻又會突然僵硬停格, 彷彿一位忘詞的演員,在舞台上茫然張望.低頭思量,竟連自己的四肢都覺得陌生...... 這究竟是死亡的愚弄或試煉?不告而別,是她們對我的體貼或懲罰? 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最深層的那份疼,儘管將種種情緒都盡量收拾妥貼、不露痕跡, 晚上關了燈想要入睡,回憶和傷痛仍不請自來,不可遏止地流著淚, 回想跌跌撞撞至今,面對種種人生的考驗和磨難,忍不住反問自己 : 究竟能不能再尋回初衷,回到最原本的自己? 一樣有勇氣和真情,去痛痛快快.熱熱烈烈地擁抱這個世界 - 即使和著眼淚甚至鮮血,依然有最心酸的甜蜜...... 因緣聚散,著實半點不由人呵! 當我直視死亡的樣貌,竟開始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 上人殷殷叮囑的"人生無常",藉著此番機緣,我已然嘗盡箇中滋味, 正如 上人也曾說過,亡者宛若斷線風箏, 生者若是眷戀不放手中線,雙方皆難自在輕安...... 高中時,曾寫了一篇追憶外婆往生的文章, 至今仍記得,自己最後一句這麼寫: "有外婆呵護的童年,我再也走不回去......" 正因明白了這點,在自身摯愛陸續離開的今天, 我不得不向過去告別,依然只能選擇繼續向前看.往前走...... 想起姑姑告別式那天一大早, 傾盆大雨彷彿要沖刷所有悲傷一般,如火如荼下著, 雷聲轟隆中,我憂慮地望向外面的濕地,只感到莫可奈何...... 在典禮即將開始前,雨勢卻逐漸變小, 最後竟完全停住,空氣中只殘存些許濕涼, 當我含淚進行完家祭程序,盯著自己蹣跚的腳尖,緩步走出會場, 一抬頭,卻看見終身難忘的景致 : 烏雲密佈的天空就像早已和陽光約好, 簾幕慢慢拉開一般,極有規則地挪移, 金黃色的光線,如斯明亮卻又如此和煦,就這樣溫柔流洩, 剎那間,蒸發的,已經不僅僅只有眼淚....... 現在的我,只想用自己最真誠的、仍在跳動的一顆心, 去面對所有值得珍惜的人事物,不管之前是否錯過、輕忽、遺忘…… 在確定依舊能夠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繼續勇敢前行,再不願讓自己後悔。 將他們給予我的愛,好好傳承下去,散發光與熱,溫暖更多人, 這是我唯一也最能做的一件事 - 我知道,因為和幸福有約,所有的美好,從未遺失.未曾走遠, 在每個看得見與看不見的角落,都有一朵永恆的微笑,綻放在心裏面…… 遺失的美好 海的思念綿延不絕 終於和天在地平線交會 愛如果走得夠遠 應該也會跟幸福相見 承諾常常很像蝴蝶 美麗的飛盤旋然後不見 但我相信你給我的誓言 就像一定會來的春天 我始終帶著你愛的微笑 一路上尋找我遺失的美好 不小心當淚滑過嘴角 就用你握過的手抹掉 再多的風景也從不停靠 只一心尋找我遺失的美好 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 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在最開始的那一秒 有些事早已經注定要到老 雖然命運愛開玩笑 真心會和真心遇到
- Mar 25 Fri 2005 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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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起】遺失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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