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手心,承載著什麼樣的故事? 當掌紋如水路蜿蜒,滲透我的血液, 也賜給我航行在人間溫柔前進、擁抱蒼生的勇氣。 江蘇興化林湖鄉發放現場,鄉親們拉著車、乘著船,從四面八方到來。人們熙來攘往,風中相互傳遞的,是我所陌生的鄉音。 我正苦惱著簽字筆的墨水,因為溫度太低而凝結難寫,突然衣角被拉了一下,一旋身,是位包著素面豔黃色頭巾的老婦人,因為羞赧,面容皺紋擠得更深,音調很急切,我卻一句也不懂;當她將手心攤開,我才見著上頭的厚繭和凍裂。 收起筆記本,我拿出懷裏揣著的圓盒滋養霜,掏出、打開、挖取,白色乳狀物就像鮮奶油,落腳之處不是鬆軟細緻的糕點,而是成片飽嚐風霜的掌心,自有深淺河道乾涸與蔓延。 「大娘,您今年多大歲數啊?」當我這麼一問,旁邊的年輕人立刻翻成家鄉話附在她耳邊說。婦人於是笑著回答「六十七」,露出一嘴參差黃板牙。人愈聚愈多了,大大小小的手心陸續伸向我,隨著人群冉冉前進,我雖忙碌卻不慌張,只是不小心觸著一些凍傷,指尖兒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怕是弄疼了他們。 問起平日都下田嗎?她們點頭稱是,又說年紀再大,只要手腳能動,就得繼續幹活兒!種麥、種米、種菜,養雞、養魚、養豬……水淹良田莫可奈何,牲畜離散無從尋找,「淹了,就重新再來!」大娘語氣沒有怨怒,那是出身農家的一種認分與堅持。所幸有慈濟的大米撐住生活,現在重新種下的麥子已經長出來,說著說著 ,她兩手順勢比畫了一個高度,湊上嘴邊笑。 我想起任職林湖衛生院、當天也在現場協助的孫謙醫師說過:「農民,是沒有假日的!手腳一凍傷,通常都熬著,就算有藥可擦,一下田,就是裂!」冷、苦、傷、痛……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可以「習慣」的嗎?下意識地,我摸了雪衣口袋裏仍有餘溫的暖暖包。 「姑娘,您的手兒真是又細又白咧!」出神之際,幾個婦人扯著嗓門拉我回到眼前,不同顏色的頭巾,被笑聲震得抖不停。聽懂這話的我,臉蛋不紅都難。「您們的手會幹活兒,我的可不行啊!」當我一邊談笑,一面迎向半步之遙的一位大娘,她卻把手互埋在左右袖裏,黝黑臉龐斂眉垂首不看我,口中還嘟噥著幾句話:「我的手髒!不用擦。您的手那麼漂亮,別碰我。」我紫紅雙唇吶吶不能言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冷,而是心裏的那分疼。 我的家族裏,長輩過世得早,連能夠親身接觸的祖父、外婆,都在多年前飄然遠去,模糊成記憶裏的一個標記──如果這是我的外婆……視線模糊間,當我終於握住大娘的手、當我望進她的心,知道有什麼不可分割的東西在牽引,那也是我們之所以來到這個水鄉,能與她們感受彼此溫度的原因。 原文刊載:《慈濟道侶》第43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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