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已年近六十,還活在這世上。 已經變老的自己,回到故鄉的森林中,走過氣派高大的樹下時,就會幻想著,說不定待會兒就會遇到半個世紀前還是小孩子的我在此處等待,準備上前來問人為什麼要活著呢?」 ~大江健三郎《為什麼孩子要上學》 ◎大江健三郎 諾貝爾文學大師,1935年生於日本四國愛媛縣喜多郡大瀨村。以意象取勝,為最具國際聲譽的日本文學家之一。其文風獨樹一格,早在東京大學法文系就讀時,即嗜讀卡謬、沙特等作品,初期作品受其影響甚深,以存在主義為形式,呈現社會與個人的關係,《飼養》一書榮獲 1958 年芥川賞,確立他「學生作家」的文壇地位。1970 年前,又將文化人類學的理念逐步引進小說創作中,代表作為《個人的體驗》,除獲新潮文學獎,並因此作英譯而將他推向國際作家的位置。 其寫作範圍涉獵寬廣且具人本關懷的精神,無論是政治、核能危機、死亡與再生、甚至包括宇宙論,皆呈現在他的創作中,而勤於閱讀與寫作的習性,促使他每年都有長短篇小說及評論出版,更因而榮獲了1994年諾貝爾文學大獎。時報出版有《靜靜的生活》《換取的孩子》等書。 歷來得獎代表作有:《飼養》(第三十九屆芥川獎)《個人的體驗》(第十一屆新潮文學獎)《萬延元年的足球》(第三屆谷崎潤一郎獎)《洪水淹沒我靈魂》(第二十六屆野間文藝獎)等。 ◎書籍介紹: 年近六十的大江健三郎,寫下了這給大人、小孩以及自己的十六篇散文,孩子在想些什麼?他們會如何被形塑?他們的夢想,如何可能被原汁封存?大江健三郎追溯了自己的過往、也回想了自己與妻子撫養智障孩子「光」的細瑣點滴,其中或有著淡然哀愁、也蘊藏著不同面向的深層意涵,宛如參透現世的篇篇寓言。 大江健三郎有一棵「自己的樹」,在那裡,他的童年可以與未來的自己對話;而過了半個世紀之後,頂著一頭「鹽比胡椒多」的花髮的大江健三郎,還有機會再次回到祖母告訴他的「自己的樹」──那棵生長在高處、人的靈魂會從樹底降落到山谷間、身後靈魂會回歸的「自己的樹」。他會發現還是孩子的自己,以標準的腔調問他自己,「人為什麼要活著呢?」 ***************************************** 這本書,是我首次購買的大江先生作品。搭配其妻大江由佳里(日本電影大師伊丹十三親妹)巧手繪製的三十二張彩繪插圖,輕盈紙質,閱讀視覺感極佳,平易的語彙,卻極引人入勝。 《為什麼孩子們要上學》,乍看之下是給親子師生的叮嚀備忘錄,深深細讀,智慧汨汨而出,受用的絕不僅止於這些類型的關係與身分者。 <對謠言的抵抗力>一文中,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大江先生如是說:「『謠言』和事實沒有關係,而是以惡意和輕薄的態度作為運動能量。基本上『謠言』大多具有這種性格。……我希望大家能夠對謠言具有抵抗力。」 「每個人都會覺得『謠言』很有趣,感染力很強,事實上,要是有真正可以抵抗『謠言』的人存在的話,特別是一開始的時候,就能很快將之打倒。也就是說,看起來柔弱的『謠言』,在某種程度上越滾越大之後,就會變成另一種具有危險性的力量。當你們學習世界史時一些實際的例子,便能很快瞭解到『謠言』能發揮多大的不正當力量,知道這點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其中為人類帶來不幸的悲慘暴力的『謠言』,如果一開始就能有勇敢的人出面來質疑其正確性,在謠言的力量還很微小薄弱的時候,就應該可以將之擊潰。」 「現在,我們的世界由各種文明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所保護著 – 但反過來說,核子武器和臭氧層的破壞也是拜文明所賜,也把我們捲入更危險的境地。」 「人們把邪惡的動向具體化之後,就知道該怎麼去戰鬥。也會有人出來與之戰鬥。可是,在不知道實體時,人類很容易流於製造冷漠的幻想。然後,在自己的幻想中,把邪惡的動靜當做假的實體。」 大江先生舉出猶太民族的遭遇為例:「學過歐洲歷史的人都知道,猶太人是個遭受過大規模迫害的民族……把滅猶當成是一國政策,將千萬人送進毒氣室裏毒死的納粹,也不過是六十年前的事。」 因之,大江先生介紹了猶太少女所寫的《安妮的日記》(Diary of Anne Frank)一書,對於日本某家曾出版該書的出版社,數年前,竟在雜誌上刊載一篇指稱屠殺猶太人的毒氣室並不存在之報導,大江先生表示:「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那個某大出版社的編輯,難道不是在少年時代看到該出版社所出版的《安妮的日記》,內心受到感動,長大之後才來當編輯的嗎?而他竟然把當時的感動給忘了。……親愛的孩子們,你們必須跟這些小時候讀了書就忘了大人們戰鬥。不要盲目跟隨自己沒有好好確認過的『謠言』,這也是一種小孩子的戰鬥方式。」 大江先生此處所用的「戰鬥」字眼,於我之解釋,並非一種激烈的煽動,而是對孩子們的期許 – 學會寬容.用心感受,對於訊息,可以嘗試理解,但未必全盤接收,擁有自主能力,而非人云亦云……也就是文章標題所言之「對謠言的抵抗力」。 這牽引我想起,一九四七年的今天(或許尚有這些日期與年份以外的許多不同時光),這塊島嶼,灑過不同肉身的血紅,血紅滲透了土地,也滲透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世代綿延。 大可以指著他人(我?)的鼻子說:「受傷受害受苦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任何什麼人,你怎麼有資格跟我(們)談所謂遺忘與寬諒?」而我僅是思索:倘若真有靈魂、倘若靈魂能夠與生者溝通……ㄊㄚ們會傳達些什麼呢?可能性極多,在我心中,卻不會也不該是「盡情仇恨吧」「相互廝殺吧」……等等訊息。 寬諒(遑論遺忘?),當然很難是一種容易,但撕裂和對立,並不會讓人活得更可愛可喜,當人們永遠執意認定自身擁戴的信念才是公理與正義、才算事實與真相,除了彼此殘殺,別無所獲,人生於焉變得狹隘、悲哀與寂寞。 春節期間,偶然看見日劇「西遊記」的片段,以現代的演員、思維、手法,詮釋這中國的小說作品,饒富新意。印象最深刻的是,劇中的三藏法師對當時仍被壓在石山底下的悟空,說了一段話:「真正的勇敢,並非強大的力量,而是擁有一顆堅定為人著想的心。」 但這個世界,很多時候,往往將包容視作鄉愿,將征服視為成功。 過去現在與未來的無數孩子們啊!或許活著活著,令人甚感無力的東西很多,但可做的也不少:比如,與大江先生一般寫下這樣的著作;比如,好好閱讀這本著作…… ricefish 圖片與以下文章內容,摘自《為什麼孩子要上學》大江健三郎 著,陳保朱 譯,時報出版。 資料來源:小島文摘 https://www.jfps.tpc.edu.tw/~hoa5/read/r030531a.htm <新加坡的橡皮球> 1 我想再寫一段關於父親的回憶,這也是個對父親感覺強烈不滿的故事。雖然這麼說,可是記憶中父親令我不滿的言行,卻也是饒富意味地令人回味再三。 這是在我上小學——當時的稱呼是國民學校——二年級初夏發生的事情。為什麼我連季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回憶跟我再學校裡拿到了一張橡皮球的購買券,放在襯衫的口袋裡,興沖沖跑回家的景象重疊在一塊兒了。 那時戰爭才剛開始半年而已,或許是因為我家位在偏遠的小村落,並不是很容易可以在店裡買到做孩子衣服的布料。我穿去學校的上衣是哥哥的舊衣服,看起來幾乎都變形了,破破爛爛地,媽媽裁好厚紙,塞入口袋裡,再用線幫我縫上。所以,從秋天到冬天為止,我的口袋都沒有辦法塞進任何東西,就算抓到很罕見的昆蟲,也沒有地方可以放入手工製的三角紙(註1),我記得還曾經為此十分難過。 而橡皮球的購買券是我在班上猜拳贏來的東西。這一年二月(譯註 1942年2月15日)日軍在新加坡打敗英軍,佔領了該地。不久之前,還攻佔馬尼拉,當時是和美軍開打。為什麼要和這些國家打仗呢?因為這些地方都是歐洲、美國的殖民地。可是,我想最重要的還是請大家大開世界地圖的亞洲之頁,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一下哪些國家被日本軍隊攻佔了。 總之,就因為這佔領行動,所以南洋群島的橡膠原料大量輸入了國內,可以釋出一些——但數量上還不到每位學生一人一球的程度,所以只好猜拳決定——購買券。對我來說,和新上衣比起來,我寧願要一個橡皮球。因為,我們有一套自己發明的三壘棒球規則,就是用這種像軟式網球的球來玩的。真正的棒球傳入村子裡,大家用軟式棒球來玩,連村子裡的大人都樂此不皮,那恐怕是戰爭結束之後的事了。 在那次之前,幾乎沒抽中過任何配給籤的我,結果竟然拿到了橡皮球的購買券,我頓時精神抖擻義氣洋洋起來。我走到位在內屋的工作室,對著正在整理造紙原料束、清點最後數目的父親報告此事。想要買橡皮球,當然也要先拿到錢才行。 父親聽我說完話,沉默了一會兒,可是他一開口就說,最好把購買券讓給猜輸我的同班同學。然後,再次低著頭繼續專心地確認乾燥發白的三椏真皮束。 母親追上失望奔出的我,要我再去問問父親為什麼不可以買橡皮球。我首度鼓起勇氣,回到父親的工作場所,對著沉默進行點收作業的父親說明了為何有橡皮球可以供應給村裡孩子的緣由。但,那也不過是重複了教室中老師所說的一段激動非常的話而已…… ——日本的軍隊非常勇敢強大,打敗了固守新加坡的英國軍隊。而且,日本軍隊非常優秀,把橡皮球收集起來送回國內…… 父親放下手邊的工作,盯著我瞧。然後說了下面一段話。如果有某個國家擁有勇敢又強大的軍隊,攻入了這座森林(此時,父親望著屋外面對河川的屋簷底下,母親所垂掛的一排乾柿子),這某國的軍隊也把我們的乾柿子收集起來,運回去給他們國小孩子吃的話……你會有什麼感覺呢? 對於父親所說的話,我有很多不滿。可是,我似乎也無法把心中所想的事情整理好說出來,所以也就沉默著。之後父親又再次盯著我看,接著抿著嘴不發一言回到工作上去。這就是談話結束的意思。我只有到學校交回購買券了。我氣得要命,更覺得自己非常可憐。在家門前的廳堂裡,已經備好錢等著的母親——我記得大概是二十元到二十五元左右——看到我的臉色,就知道我和父親交涉的情況,然後她說:「你爸爸也因為攻陷新加坡,拿到酒的配給呢!」 可是,我對母親的說法,也是一陣反感。 註1 將長方形的紙,正中以正方形對折成三角行,折下兩邊多出的部分封起,即成小袋用來裝抓來的昆蟲。 2 回想起孩提時代聽到父親說的話,我產生的種種不滿——這在我小時候曾經發生過好幾次——主要是因為當時還是國小學生的我,把這個叫大日本帝國的祖國當成世界中心來思考——這種態度可以叫做國家主義,或是超國家主義——現在的我已經很清楚當時的想法了。 我在校期間,十分信任老師所教導的強調日本這個國家的思考方式——老師在黑板上畫著天皇、天后兩人住在光輝閃耀浮於天上的雲中,統治著底下的日本列島的「世界之繪」。可是,一回到家中,我又變成一個重視祖母或媽媽說的自家村俚傳說、喜歡幻想聽來的「世界之繪」的小孩。我想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現在,回頭看看自己和父親在感情上衝突的具體記憶,再想想當年的自己,就明白自己受到老師言談的影響多麼深厚。因此,深深感到國民學校或是小學的教育,其影響力有多麼強大。 首先,我是對於父親所說的「和日本軍隊一樣勇敢而強大的某國軍隊」(除了日本這個國家以外)這句話非常不滿。而且,這某個國家的軍隊還要攻入森林中的村子裡來,打敗日本軍隊,我更是不能同意。認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也無法想像的事情。我認為父親說了非常可恥的話,不禁怒從中來。回到學校把橡皮球購買券交回給老師時,也很清楚自己並不能把父親的意見照實地說出來。 另一方面,就在父親說起某個國家攻入森林這句話的時候,我馬上就想起了「長宗我部」(註2)這個名字。「長宗我部」是在小時候,每當晚上我無法安分躺在榻榻米上睡覺,和妹妹、弟弟大吵大鬧玩遊戲的時候,祖母會叫著:——「長宗我部」來囉!這麼一說,效果非常顯著,我們就會馬上安靜下來了。這是一句用來嚇小孩的話。 長宗我部是元親支配土佐(高知縣),以此處為立足點,繼而統一四國,祖母說過很多戰國時代民間傳說裡該軍隊的恐怖故事。不僅如此,父親還帶我去看過高知越過四國山脈進入愛媛的長宗我部軍隊行進途中的分岔道路。 我想就算「長宗我部」的軍隊可以攻打到這裡,但是,這個不知是哪一國的軍隊——感覺上像是美國或是英國的軍隊——根本不可能打到這裡還,不曉得為什麼就是這麼相信著。 戰敗之後,美國駐軍馬上就駕著吉普車到我們村子來。鄰鎮據說還丟巧克力、口香糖送給孩子們。這是我後來聽說的,不過他們到了這裡,就沒有糖果了吧!我們村子裡的年輕軍人,從來只是跟我們揮揮手而已……吉普車沿著河川旁的道路上來時,我從森林高處往下看,確實想起了當時已經去世的父親所說的這句話。 另一件對於父親的不滿是他把日本軍隊搜括新加坡在內的南洋地區橡膠資源,和奪取村里孩子食物這兩件事情相提並論,我認為並不正確——後者顯得更卑鄙些——在比較上我是這麼認為。 可是,其他國家的軍隊闖入之後,除了奪取橡膠資源之外,不也會搶走糧食嗎?在我心底深處其實在推測著這種可能。就因為有這種可能,所以我也很氣父親把這種「理論」告訴我,卻不讓我提出反對的聲音。記得戰敗的翌年,當我知道佔領軍把糧食發放出來的事情後,才開始對美國這個國家有了好感。 註2 長宗我部(元親):長宗我部氏族據說其祖秦河勝為秦始皇後裔。原本居於信濃更科一代,平安朝末期到鎌倉初期遷到土佐郡宗我部鄉。為了與香美郡的宗我部有所區別,因而改姓為長宗我部。 元親(1539-1599)是日本戰國時代土佐地方長宗我部氏的宗主,平定土佐豪族,進而統一四國地區,但最後為羽柴秀吉所敗,投降為臣。之後也曾進攻九州,參加出兵朝鮮之役。元親除了是出名的武將也是成功的民政家,曾定下「元親百箇條」的律法規章。 歡迎參考 : 時報悅讀網(含更多精采書摘) https://www.readingtimes.com.tw/books/book_basic.asp?pclassid=AA&id=AA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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