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不到的最大『收穫』, 就是讓我『看』到自己以前看不到的。」 當視力漸失, 黑暗如墨汁逐日滲透暈染宋秀蘭的生活, 她沒有習於昏沉,反而打開了心窗,讓光亮透進來。 母親是她的拐杖, 母女倆相互扶持,行在志工路上, 閃耀的銀髮相依, 成了名副其實的「黃金組合」。 清晨,宋秀蘭與母親宋治正要前往參加一場告別式。穿著慈濟制服的身形,和諧、一致的步伐,融成台北社子街道裏清新的一抹藍。 「早上四、五點的時候有下雨喔!我聽見了……」五十八歲的宋秀蘭走著說著,一邊作出側耳傾聽的姿態,微微一笑,像極了雨後的含笑花,雙手仍緊緊挽著身旁的母親,小心跟上步伐。宋治滿頭銀絲沾上幾滴露珠,在濕涼空氣中閃耀光芒。 母女倆緩步而行,周遭房舍有種醃漬罈裏的陳舊氣息,宋秀蘭的聲音再度從風中傳來:「轉一個彎,就到菜市場附近了,現在我們走的這一區,都是比較老的房子。」 一路這樣左彎右拐,問她為何對路況如此明瞭?「當然啊!阮自細漢就底這生活了!」宋秀蘭嫣然而笑。 如今的社子街頭,還是宋秀蘭記憶中的景致嗎?那些屋簷房磚,是否已添歲月的滄桑?無論如何,在宋秀蘭失去視力十多年後的今天,這處街弄巷道早在心裏鐫刻為鮮明的地圖,讓她坦然前行,不致在回憶裏迷路。 ● 約莫早晨六點,宋秀蘭靜靜睜開雙眼,起身、轉開收音機,「慈濟世界」廣播節目為一日拉開序幕。 她摸索著牆壁,緩緩步入佛堂。供桌素淨如鏡,映照佛菩薩的慈容;地板有一角磁磚失修翹起,像是張嘴訴說些什麼。她熟練地避開桌角與坑洞,俯身接近地面、四肢放鬆、虔誠禮佛。 佛堂外的陽台,櫻花、仙丹、石榴、小百合、九重葛交織成一片綠意。「這就是『佛祖直接看花』!」宋秀蘭的先生林正行如是說,笑容揉合在含笑花的芳香裏。樓下的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輕碰聲響,已經八十歲的宋治,髮髻挽得服貼、腰桿挺得筆直,正在準備早餐。 宋治本姓陳,結婚時因冠夫姓改為「宋陳治」,之後在一次戶口校正中,因戶政人員疏失,僅留「宋治」兩字,只好將錯就錯,「本姓就按呢無去了啊!」宋治抬起布滿皺紋的手遮住笑嘴。 宋秀蘭是宋家五千金裏的次女。宋治說,以前家裏務農,養豬很忙,並沒有很注重孩子的學業,「囝仔無變壞就好啦!」後來宋家轉為經營文具雜貨,宋秀蘭幫忙照顧生意;初中畢業後當了一陣子電機公司作業員,再轉往劍潭一家保齡球館擔任計分員,「每天都可以吹冷氣,覺得很高興!」 宋秀蘭三十歲時與長她五歲的林正行結婚,陸續孕育了三位女兒,宋治對外孫女們疼愛有加。「每天中午,阿嬤在家裏做好便當就趁熱送去,我女兒她們從來沒有吃過隔夜飯,也很少吃學校的營養午餐!」一旁的宋治聽宋秀蘭這樣稱讚,只是咧嘴呵呵笑。 ◆人生海波浪 宋秀蘭一家和樂融融,人生宛若晴天行船,沒什麼風波漣漪;怎知,一九八九年、宋秀蘭四十三歲那年,視力逐漸模糊,宛如被浪頭正面拍擊,開始抓不穩舵、看不到前方…… 「醫師說,這是一種視網膜病變,幾萬人裏面才會有一個。」林正行一字一句說著,思緒似乎飄回十多年前。那時家人帶著秀蘭跑遍台北市各大醫院檢查治療,中西醫雙管齊下,只要聽聞有人介紹名醫,不論多遠仍專程趕去求診,一聽說美國發明新藥或那裏有神奇的偏方,都一一試遍。 種種的嘗試與努力,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希望與失望的輪迴,彷彿看不到盡頭。「遇著了,總是沒法度!自己的查某囝啊……」宋治喃喃著「囝是自己的」這句話,談起過往,沒有半點怨怒,只有對命運的徹底順服,面容映照的深淺陰影,如同記憶斑駁。 「當時的心情真的很『鬱卒』!」宋秀蘭說,由於視力逐漸退化,日常起居很不方便;接觸爐火熱水、危險性較高的烹飪工作,大部分交由母親負責。 當黑暗如墨汁,逐日滲透暈染自己的世界,宋秀蘭心想,總有還能做的事!煮飯不成,拖地、擦桌子總行,她尤其習慣手洗衣服,憑著觸覺去判斷質料,「當天的衣服當天就洗,我不喜歡放到隔天啦!」 ◆「無常」另解 視力的消褪,讓宋秀蘭不得不對生活做出取捨,一些過去喜歡做的事情,只能黯然放棄,「比如說……打麻將啊!」 宋秀蘭年輕時對打麻將很有興趣,常與親朋好友聚攏開戰,玩得通宵達旦。某天,她至劍潭一位朋友家打牌,無視當天的颱風警報;等到即將返家之際,外面風大雨大,聽見附近有人頻頻呼喝:「淹水啦!」心裏才開始發慌。「中山北路上,水都淹到膝蓋啦!只好提起裙子『撩落去』……」最後連警車都出動,「護送」她們一群人回家。 笑談這段往事,宋秀蘭就像在回憶的池塘裏嬉戲,將自己還原成一個孩子。然這樣有驚無險的「風波」,並沒有讓她放棄打牌的嗜好。 一次,宋秀蘭帶著幼女外出與人「對戰」,正玩在興頭上,聽見鐘聲十二響,轉頭看見在旁等待的女兒已沉沉睡去,身為人母心生憐愛,當下雖有些慚愧與不忍,可是竟生起一念:「如果女兒快點長大就好,這樣我就能盡情打牌了!」 宋秀蘭笑著說,自從看不見後,這種所謂的「嗜好」可成了絕緣品,「就是『人生無常』啦!」幽默註解配合笑意,是她用歲月換來的智慧。 ◆「聽」出希望來 當視力退化到只能依稀感受光線明暗,無從辨認物體形狀,宋秀蘭變得退縮,不愛出門。 失去視覺的度量功能,空間感瞬間模糊,一旦置身街道,往來呼嘯的車聲,在在都讓宋秀蘭心驚,「覺得自己好像快被撞到了!」她只能選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和外界接觸。 生命重心失焦,宋秀蘭彷如載浮載沉,抓不住一根浮木,鎮日昏沉,難有笑容。某日,她無意間轉開收音機,在頻道之間漫遊,卻被一個極為柔和的嗓音所吸引,教她捨不得轉台,仔細聆聽才知這是證嚴上人的開示。從此,宋秀蘭準時收聽「慈濟世界」廣播節目。 有次節目中介紹「超越天堂的淨土」──樂生療養院老菩薩們的故事,宋秀蘭十分感佩老人家們的精神,「他們雖然身心煎熬,卻還能這樣放下、全力付出,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她因此深切體認:「身體有缺陷,如果連心都不平衡,就會活得很苦!」 宋秀蘭常隨著節目內容又哭又笑,也從中找回了歡喜心,「如果打不開心結時,聽『慈濟世界』就能找到答案。」她說,這已成為她不可或缺的心靈食糧。 「聽」聞慈濟沒多久後,宋秀蘭在大姊宋秀枝陪同下,親身走訪花蓮靜思精舍;她對常住眾的自力更生感到敬佩,並思索發揮自己生命良能的可行性;最幸運的是那次還遇見了上人、獲得了開示:「眼睛醫不好沒關係,妳可以用『心』看世界。」 這一句期勉,讓宋秀蘭豁然開朗,就像風中搖擺的花朵,終於向陽光顫巍巍地伸出了枝葉。 ◆「媽媽」牌拐杖 二○○三年士林區培訓慈濟委員的圓緣典禮,順著掌聲流動的方向望去,台上兩張神韻相仿的笑臉,與她們手上的花束禮物相映紅──宋秀蘭得到的是「全勤獎」;培訓期間從頭到尾陪伴女兒上課的宋治,則獲頒「特別獎」。難怪宋秀蘭要說:「媽媽就是我的拐杖!」 宋秀蘭多年來以「因為眼睛看不見,擔心自己無法承擔更多」為考量,只敢幫忙招募會員,但在已經出任委員的大姊宋秀枝和資深委員黃由美的一再鼓勵下,終於提起勇氣走上精進之路。 委員培訓課程期間,宋秀蘭和母親兩人總是形影不離,一同聽講、一起放學。宋秀蘭看不見,受日本教育的宋治,也只聽得懂淺顯的國語,兩人無法像其他學員一樣勤作筆記,對課程的認知,全憑藉宋秀蘭過人的記憶力,及收聽「慈濟世界」節目來輔助。 「有些講師的課程內容,『慈濟世界』節目曾經播過,或者錄音帶也有啊,所以上課就像在複習一樣。」宋秀蘭說。 林正行說:「秀蘭雖然看不見,但是每個人的電話號碼她都記得,隨時問她,她都背得出來!」儘管如此,宋秀蘭有其獨到的取捨智慧,上課只記重點:「記多少算多少,該放就要放。」 慈濟志工鄭美月敬佩地說,這對母女培訓過程一路走來,都是用心在聽、在看。當眾人繞佛時,宋治牽著女兒的手,亦步亦趨地前進,一心一意念茲在茲。鄭美月形容母女倆的虔誠神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讓人自嘆不如。」 ◆行善三人行 宋秀蘭能夠順利成為慈濟委員,除了母親的疼惜與護持,先生的支持同樣是她的堅實後盾。長年來,宋秀蘭的勸募本是林正行一筆一畫謄寫整理的,向會員收款的時間到了,林正行就會挨家挨戶前去拜訪,現在已寫滿十多本簿子。 宋秀蘭感念於母親和先生的付出:「我當慈濟委員,都是大家的成就,我自己實在沒做到什麼啦!」當旁人欽羨宋秀蘭嫁到好尪,林正行隨即接腔:「阮是娶到好某!」宋治則欣慰地看著女兒和女婿,將眼睛笑成一彎月牙兒。 有回母女倆清早參加完一場告別式,旋即要趕往慈濟關渡園區擔任生活組志工,回到家中換下委員旗袍,改著較方便行動的藍天白雲制服,林正行當場幽兩人一默:「哇!時裝表演喔!」 宋秀蘭將自家已無人居住的老宅作為社子區的慈濟環保回收站,每個月的環保日,她偕同母親和夫婿出動,三人手套、帽子一應俱全,看來頗有專業架勢。 「因為她們比較不方便,所以負責口頭指揮、當『總監』,我做就好了啦!」林正行言談不改逗趣本色,手上卻一刻不得閒,將回收物俐落綑綁、搬運。 當宋秀蘭聽見成堆寶特瓶傾倒在地的聲音,先靜靜判斷聲響來源,走到定點後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試探性地尋找瓶子,旋開蓋子、使力踩扁瓶身,動作雖然不若常人俐落,卻形成一種溫柔的節奏;不遠處的宋治,也不落人後地進行回收物分類。 陽光下,只見母女倆和林正行的身影前後交疊,還有他們臉上的笑容。 ◆黃由美的「基本保障名額」 黃由美是社子街頭一家老藥局的「頭家娘」,幾十年前,宋秀蘭常從她店門口經過,參與慈濟後,兩人才有互動聯繫。「還記得我的臉嗎?」黃由美笑問宋秀蘭。宋秀蘭仰頭輕聲笑說,只有淡淡印象。黃由美可算是宋秀蘭唯一約略知道長相的慈濟人。 除了陪伴、鼓勵母女倆勇於參與和承擔各項活動,黃由美也常開車接送,「我的車上一定先空出兩個座位,她們是『基本保障名額』啦!」 黃由美閉上眼睛,手心向下、攤平、停格在空中,極其認真地模擬著:「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我們看不到,會是什麼感覺?」正因這一分同理心,讓黃由美對母女倆除了提攜之情,更有疼惜之意。 舉凡做環保、助念、告別式、關渡園區工地志工……都能見到母女倆相互扶持的身影。「她們是『有求必應』的母女檔!」黃由美朗笑說道,現在有任何活動,大家都會想到這個「黃金組合」,並且熱情邀約。 早上十點多,關渡園區工地餐廳一角,宋秀蘭與母親正聚精會神地摺著餐巾紙,收放整齊後,好方便工程人員進餐使用。宋治先扶著宋秀蘭坐定,拉著她的手碰觸紙餐巾,宋秀蘭細細撫摸著已完成的樣品,順著摺痕,反覆模擬摺法,宋治則攤開手掌,將紙巾輕輕壓平,兩人的神情宛如課堂上最用功的小學生。 幾位志工陸續加入摺紙巾的行列,今年七十七歲的陳麗華,認真端詳宋秀蘭摺紙的動作,央求指導:「幫我看看這樣摺對不對?」 「我要看著東西才有辦法說哪!」宋秀蘭歉然表明自己看不見,沒辦法教她……陳麗華止不住陣陣驚訝:「坐在這邊這呢久,竟然不知妳目睭看無!」 宋治也在旁為女兒高興:「伊雖然看無,但在厝裏,什麼代誌都會做!」志工們紛紛稱讚宋秀蘭實在能幹! ◆眼中不再有缺角 宋秀蘭失去視力的時候,三名女兒年紀都還小;十幾年後,皆已亭亭玉立。家中有女初長成,身為母親的驕傲與惆悵,全部寫在臉上。 「我女兒都長得很漂亮!眼睛比小時候更大、鼻子更挺,而且嘴脣厚厚的,聽說是現在最流行的喔!」宋秀蘭語氣中有幾分得意又帶些靦腆:「因為別人都會稱讚,所以我知道;而且她們的臉,我也可以用摸的。」 「我看人都很簡單,我女兒笑我頭腦太簡單了。」宋秀蘭說,由於自己無法從外表去判斷對方,所以不會預設立場或刻意提防,反而能與人坦誠相對;除去視覺因素的左右,感覺更加輕安自在。「該放下就要放下,不要囤積垃圾在心裏。」 往昔,宋秀蘭的「完美主義」作祟,只看缺點、拿先生和小孩的過錯懲罰自己;黃由美說,宋秀蘭對孩子的學業要求甚嚴,只要成績不盡理想,難免心生煩惱、與家人有爭執,女兒還曾經在週記本裏寫下「爸媽又在吵架」的句子。 「我現在知道,缺口的杯子,不去看那個缺角,其實還是圓的嘛!」宋秀蘭說,雖然自身心態漸趨柔軟,參與慈濟活動時,依舊難掩惶恐:「就像參加告別式的時候要排隊,我會擔心沒有站得很正。」她說,團體的美感很重要,可要好好維持呢! ● 光可以觸之,風可以視之,音可以嗅之──萬事萬物皆有我們忘了去感覺的面貌…… 問起宋秀蘭,初次面見上人有什麼感覺?「因為我看不到,所以不會緊張啦!」她又淡淡一笑:「我在夢中見過上人。」雖然形象模糊,宋秀蘭在夢境中卻有著難以言喻的安心──那是師徒之間,知心相契的感覺吧! 也許世俗認知與習慣中,視覺感官所接受的訊息是最直接和明確的,但對宋秀蘭而言,透過任何途徑和方式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滋養著她的慧命。「眼睛看不到的最大『收穫』,就是讓我認識慈濟──我看到自己原本沒看到的……」 微風將她的鬢角白髮吹拂成飄逸柳絲,從此岸度向彼岸、自黑暗跨到光明。宋秀蘭看見,最不一樣的世界。 【宋秀蘭 從黑暗中體會的人生智慧】 ‧以前「完美主義」作祟,眼睛專看人的缺點,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 ‧因為無法從外表去判斷對方,所以不會預設立場或刻意提防,而能與人坦誠相對。 ‧身體有缺陷,如果連心都不平衡,就會活得很苦。 ‧不受視覺左右,反而輕安自在;該放下就要放下,心裏不要囤積垃圾。 原文刊載:《慈濟月刊》第450期‧2004/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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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病】從「心眼」看見美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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