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有些燙,但她不在乎。 將指尖收回,反覆揉搓,濡濕的髮,被潤絲精包覆,定定然地,不帶驚慌,她將頭顱側轉,不讓浴盆裡的蒸氣,去打擾睫毛擁抱的眼眸。 盯著瓶子上的那個「潤」,就像剛學認字的小學生,當初,他是怎麼扮學究跟她說的呢?「潤,多麼好的一個字:水乃萬物之源,最初的洪荒莽古生命都由水而生;閏者,多也,水多則既豐且沛,雙生雙養,蘊育、成就、輪迴,無有消亡……」 她著迷,從那一刻開始。當時的場景不過是頂好超市美髮用品部,跟浪漫沾不上邊,但她明白所有的崇拜和依附,都以那個塑膠瓶為起點,被開啟、澆灌、拉拔。 關於他的記憶,也是那樣的。無形,卻總帶著溫度,以為不在了,其實從未遠離。 那麼多年了,她慢慢長成自己兒時預測和嚮往的樣子,端正卻不拘謹,慵懶但不散亂,尤其在嫁給他之後,更大公無私承接著他目光,絕不出亂子。 他是飽滿結實的一個人,身量口才學識都沒差錯,當她每每為自己的不足把頭壓低,站他身邊就能直了腰,橫豎她長相也不至失禮,「郎才女貌」這句話被旁人用得應手稱心,她如釋重負,像是不小心把蕾絲裙襬勾破的花童,拿花束去遮掩那空洞,於是更加盡心竭力,希望在眾人矚目的外在雕琢上,火力全開。 她愛在城裡逛,漫無目的,隨著滿街物慾去漂流,觀察擦肩而過的傢伙活似從服裝雜誌逃出來的立體人偶,星燦叛逆迪奧艾杜莎,極簡混搭多層次波希米亞……在她看來,同樣一件衣服一種妝容,貴婦展示呢堪稱時尚,美女去秀則是得體,台妹硬上也叫風格……偏她就抓不準自己算得什麼,長年的專職主婦身分,讓她藍、黑、米白色系,隨便搭都像是一套,膠框眼鏡也是小家碧玉的格局,大賣場的環保袋一用三年。 奇怪他也從不管她穿啥買啥用啥,間接放生的意味極濃,但嘴裡愛說素顏最美,她喜歡倚著他一塊看國家地理頻道,貓樣的依靠,兩人都不多話,他的大手像長了眼,無聲探入她沒染過的那頭簡潔清湯掛麵,拿指紋摁進她腦袋皺摺的力道,讓指甲在她髮絲中迷路,無比順服…… 那女人跟她真不一樣啊!一根長髮,由黑至金,何等多層次又帶風韻,彷彿吸飽了主人媚態那樣的斜倚在她為他漿洗的白襯衫上,醒目也刺眼。 她笑自己病態,聯想到日本電視冠軍秀節目某集的「貓咪通」競賽主題,參賽者在第一時間掀起銀色盤蓋,根據一根貓毛就要迅速搶答貓咪的品種特質…… 黑暗中依舊瑩亮,直接吸引獵物,也裸露自己的慾望──對方是不是有那樣的一雙貓眼,讓他不願錯放? 今天晚上,他不會回來。下次見面,該是拿協議書寒暄的客套場面了。 鏡子上的霧,逐漸蝕掉她的倒影,蓮蓬頭咆嘯,潤絲精跟著溫水走,落到地板磁磚,找著了隙縫就扭腰擺臀退場。 她要拿他給過的、掠奪的,去滋養自己,由內而外,從身到心,清爽煥發。 氣象報告說明天不下雨,她決定痛快曬曬洗好的佐丹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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