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真的還很小啊那時候),家住南投市。 自我有記憶以來,週末之外的每天一大早,將我送到保姆懷中的媽媽,都會神秘消失一整日。 當我在保姆家拉開電視機小門、直勾勾盯著趙樹海像頭遊樂園裏愛鼓掌的海獅那般鼓譟「大家一起來」,或者把成箱玩具嘩啦啦倒出灑遍磨石子地板……後來才知道,這段時光,失蹤的媽媽,並沒有被外星人綁架,而是日日往一個名喚「中寮國中」的山區學校,春風化雨去也。 等年紀大了一些,媽媽帶著我和姊姊一起上山去。山路彎彎,學校在彎彎處的某個定點,若有所思地等待我們。比較輕鬆諸如家政之類的課程,我和姊姊會混在媽媽的學生裏頭一塊瞎攪和,甚至被抱到木頭課桌上站得高高的,剎那之間,可以擁有瞬間長大的錯覺。 學校福利社,賣一包五元的泡泡冰,正方形塑膠袋包裝,口味應該是草莓橘子之流,在冷凍庫冰得脆脆的,吃起來喀啦喀啦,舒爽;學校還有欄牧的牧場,住著大大小小的乳牛,供應師生新鮮牛奶,不加糖,貪甜的我沒有那麼愛,但天然醇厚的乳香仍會吸引我多吞幾口,咕嚕咕嚕。 不知道跟住在涼涼的山上有沒有關係,乳牛們蠻常發懶,三三兩兩或倚或躺,身軀其實也沒想像中那麼黑白分明,黃黃紅紅的土塵糾纏著白色毛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揮,可能只有被擠奶的時候才會短暫驚醒吧我想。 某些時候,有小牛出生,身形交疊在母牛之前,就像縮小的彩色影子,羞羞澀澀,大概還來不及適應這個世界,我和姊姊常愛揚起草枝引誘小牛來嘗,並且和牠們相約明天再見……但,小牛爽約的機率很高,隔天,我們常望著一群搖頭晃腦的大牛們發傻。我們問媽媽為什麼,媽媽說,如果小乳牛是公的,很快就會去牠該去的地方,不會被繼續留在這裏……究竟那是什麼地方?媽媽沒有說得很清楚,多年後的我,倒是自己懂了。 國小四年級,因緣際會,原本已在南投市另購新居的我們,舉家遷移至爸爸的故鄉彰化田中,除了就近照料當時仍在世的爺爺,一方面,也是因為媽媽突然請調成功,要改往彰化縣的學校任教。 與中寮的臍帶對中寮的期待,似乎就此被分割。 這種分割很微妙,並不是會發出「喀嚓」聲響的乾脆決裂,而比較近似日本人愛吃的納豆,黏糊糊又稠呼呼「牽絲」,當然,要用大家都比較「藕斷絲連」來形容,也是個好。 九二一發生,世界很喧鬧,台灣,破碎的不僅是地貌,我耳聞,那個學校,甚至那塊山城的土地,盡皆傾頹崩塌。我工作的組織,義無反顧承擔了中部地區五十所學校的重建工作,名曰「希望工程」 - 中寮國中是其一。 於是開始,哪個無名的夜(這和底下那位紀錄片工作者多麼異曲同工),我夢見自己插著口袋,站在那間學校的走廊上,踮起腳尖嘗試要搆到蘋果綠公用話筒,撥一通沒有對象不知號碼的電話;或是背對建築物,望向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芒草,將疑似防空洞的穴位掩護得欲蓋彌彰;又或者沿著圓形的操場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想跑起來卻又不知奔向何方的心慌……無論如何,沒有牛隻沒有風沙沒有聲響沒有人煙的場景。 真實的情況,跟愛情很像,或許,走了一輩子,始終永遠,走不到哪個人的身旁......而我明白,無論怎麼走或跑,都已經永遠回不到那個時間那個地方。 想必,都不相同了吧!我怎麼能信口說說,說自己認識、珍愛那裏多深多真,即便我曾在其上吐納旋轉,但,從來只是過客,天地匆匆。 九二一,或許跟許多災難一樣,時日增添,死傷、損失……都會逐漸淡化成一種數字幾枚符碼某些象徵……這樣那樣。但有些人,並非生長於斯,卻用他們的方式,在地扎根,讓血脈與之相連,即便寡言,卻,專注而誠懇。 我該慚愧。之於這個世界,除了維持自己的呼吸,我究竟還做了什麼?或者,有什麼是我該做要做想做……卻始終沒有做的。閉門造車的生活形態,並沒有比較高貴,若能透視靈魂,自會看穿著實狼狽。 倘若活得太自我,是否終將淪為封閉?封閉,又是否將釀成膚淺?膚淺,於是再度催化了封閉……會不會,人們都需要玩樂、刺激……帶來的顫動,麻痺思緒和知覺,讓自己背對這個世界的苦難和不堪的姿態,都可以自然完美一些。 感恩同事轉寄這個展覽的相關訊息,提醒我與自己的撩亂情緒搏鬥之餘,適時探出頭來感受大千乾坤的一切,多麼必要而值得。 怎麼樣的一個新年呢……?!過年過年,過了這個年,九二一的周年紀念數字正在逐漸增加,人生,如紙鳶在空中翻騰,而我不確定,線頭是否還在手心,又是否握得住。歲末年初,許多上達天聽的祈禱時刻,發的願很單純:若我擁真有些什麼良能,即便再細微不足取,也請讓我有機緣,帶給這個世界一丁點力量與溫柔,衷心祝福不同角落的眾生,清澄平安。 備註:搜尋到的值得推薦網站 全景傳播基金會 https://www.fullshot.org.tw/921/welcome.html 紀錄片公園 https://www.docupark.org/ ricefish 2006新的一年開始,全景在這裡要向大家介紹全景第六部地震作品--「在中寮相遇」。年初剛剪接完成的「在中寮相遇」是一部深入檢視重建政策、探討人與土地關係的紀錄片,記錄一群義務投入中寮鄉地震重建的建築團隊,與當地返鄉年輕人、純樸的老鄉親們一起克服各種難題,同心合力重建家園的歷程。影片中更對於國家土地政策的粗暴與無知,造成每次風災過後所衍生的土石流問題,提出反省與思考。 「在中寮相遇」將於農曆年後,2月11日下午兩點於台北誠品敦南總店B2藝文空間舉辦首映會,這是我們第一場放映,接著也會於台中(2/18)及高雄(2/25)放映。誠摯的邀請喜愛紀錄片的朋友們,呼朋引伴、攜家帶眷走進我們的放映會場,讓我們一起與那群努力振興家園的中寮鄉親們在台北相遇。 為了深化中寮重建議題的討論,以及介紹中寮鄉親的故事,我們有一個專屬網站,上面有本片相關的延伸閱讀文章,以及巡迴放映活動訊息,歡迎大家多多利用:https://www.wretch.cc/blog/meetwith **************************************************** 一場歷史的邂逅 實現夢想的旅程 香蕉王國、電塔之鄉、垃圾鄉、明星災區、飽受土石流威脅的山村… 昔日的繁華對映著今日的破敗 中寮人心中那個純樸青麗的家鄉早已消失 存在於遙遠遙遠的過去,只能在懷想中相遇… 然而,921地震卻讓一群人在中寮相會 展開了一段實現夢想的旅程! ***************************************************** 我與中寮的相遇 作者:黃淑梅 前面有一座山快要崩下來了!不!應該說已經崩落許多土方下來,山又高又陡,下面有許多民房住家,人們不斷地往學校疏散。 我執意要拍山崩的畫面,一開始遠遠地拍,後來找學校的高點拍,但是,角度都不理想,我和攝影師離開學校,走到山對面的一處空地,那裡可以拍到正在崩塌的山頭,人們不斷從山腳下流竄逃亡,有媽媽抱著小孩、有老人、有中年人….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巴,人像蟻群般的逃亡,四週的人都在逃難,只有我和攝影師站著不動地拍攝著,土方不斷掉落,掉落的地方裸露出一處處的黃土,原本青翠的山嶺,頓時變成長滿土黃色爛瘡的癩痢山頭。 避難的地方是一處簡陋的木板屋,地下的木板已經腐蛀掉好幾塊,走路要小心,不然,腳一踩空就掉下去了。許多逃難的民眾橫躺在地上,有個穿暗綠色毛衣的歐巴桑,滿頭亂髮,她的髮絲沾滿了乾掉的泥巴,懷裡抱著的像是她的孫子,歐巴桑不斷地往我這裡靠,似乎在向我求救,她緊緊抓住我的手,張開嘴巴,好像要講話,又像是要吶喊,當她張開嘴時,我發現她的牙齒都不見了,只剩二顆長長、黃黃、黑黑,危危即將掉落的壞牙,搖搖欲墜地立在空空的牙齦的左下方,她黑洞般的雙眼凹陷無神,張著大嘴直逼我而來!我這才猛然覺得她是鬼魅,不是人…. 這是我拍攝、剪接『在中寮相遇』這部片子時所做的惡夢,這樣類似的夢境不只一次,而且夢境總是災難的現場。自拍攝到後期剪接這六年來,從我的身體、意識到潛意識,拍攝現場的種種,總是不斷地在現實生活與夢境中交錯。我必須承認,拍攝這部921重建的紀錄片,確實耗掉我許多的體力和心力,因為現場的巨大和複雜超乎我原來的想像,但是,我也同時獲得了一個更深層感知台灣這片土地氣息和脈搏的寶貴機會,雖然,在全景工作多年,我一直有很多機會接觸社會各個角落的生活現場,但是,卻從來沒有一次像拍攝921地震這部片子這般深深撼動我內在深處的靈魂。 我是在台南縣白河鎮出生的,從小,就聽聞父母親及一些長輩述說六十幾年前白河、東山大地震時的慘況,母親說,當時她三、四歲,才聽到「呼!呼!呼」地動的呼號,地牛就以一股強大的力量把土地抬起來「摔」,頓時山崩地裂,房子如骨排般的震垮,人站都站不住,到處黑天暗地,我的阿祖堅持不離開家,窩躲在大神桌底下,不斷地祈禱默念著:『嗷!嗷!嗷!地牛乖乖,地牛惦惦,地牛乖,不倘震動!地牛乖!不倘震動!』 那時候,許多土角厝倒塌,大家不敢進屋內睡,都拿著草蓆,就地舖上乾稻草,天冷也只能蓋著粗麻布袋將就在外面空地過夜,白河市場因為建築物老舊,許多人被倒塌的磚塊壓死;當時物資缺乏,沒有救濟品,沒有愛心團體,也沒有補助,一切都靠災民自力救濟…母親說的那些話語結合我的想像,化成一幕幕的影像嵌印在我小小的腦袋中,盡管我不曾親身經歷大地震,然而,『地震』這個印象,人們對『地牛』的敬畏,卻在父母親及長輩們的言語傳述中,成為我成長中一個重要的記憶。 1999年,31歲的我,在921大地震之後,拿著攝影機,站在中寮鄉永平街二排倒塌房屋的路上,四週斷垣殘壁,黃土飛揚,災民們個個面無表情,安靜地在倒塌廢墟中收拾殘物,搭理帳棚,突然間,我有一種時光交錯的感覺,眼前這一幕幕的街景,瞬時變成一張張停格的泛白照片…母親幼年的地震記憶,像一條跨越時空的漫長微絲將現在的我和過去的她串連起來,我的媽媽在六十年前也曾經歷過這樣一場慘絕人寰的災難,當時,也有很多人跟現在我眼前所見到的這些災民一樣痛失至親吧?那時候,三、四歲大的母親,她(他)們是如何度過那場災難的?….當下,我在心中篤定地告訴自己,我要把這一切記錄下來,於是,就這樣展開了我與中寮長達六年的緣份。 在中寮人的眼裡,中寮這個故鄉,是一個幾乎從台灣地圖上消失的村落,這個鄉村曾經因為香蕉外銷日本而繁華,卻也因為二次大戰後日本不收香蕉而沒落,中寮的命運就跟台灣許多邊陲的農村一樣,年輕人外流,農業蕭條,再加上地方政府長期以來只著力於選舉樁腳的經營,鄉里建設無物,幾乎讓人看不到這個鄉村的未來。 而進入到現場,攝影機開啟越久,身心浸淫在這裡越深,就會發現,地震震垮的不只是表面建築物的瓦解崩塌,隨著這場地震而來的,或說潛藏在這場地震下面的,是更深更廣的人為災難---地方政府長期弱化、污腐以及面對災難的無能;官僚行政體系的末梢神經麻痺;台灣山林土地長年過度使用、開發而帶來的土石流災難威脅;我只能說,地震震出了台灣長年來底層的文化沉疴。越貼近現場,就讓人對災難的感受越深刻,也越無力!這幾年,我的攝影機不是在混亂,一再重覆,始終沒有進展的重建會議現場,就是在急切地跟著山上農民逃離土石流的路途中…,我面對的是一個複雜龐大的結構問題,經常在筋疲力盡的拍攝之後,我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我吞噬!整個拍攝過程,就是在這樣無力卻又亟於從繁複、停滯的重建狀態中脫困的心情裡反覆煎熬。 然而,當所有有形無形的災難趨於絕望頂點之時,人,總會在絕地處找到再生的機會,記錄直到第二年,我所記錄的在地青年廖學堂與他們村內三十幾位鄉親發起的『福盛圳』復圳行動,成了絕地逢生中一股人心的救贖,它讓中寮人在困頓膠著的重建狀態下,讓我在無止盡的拍攝無力中看到一絲光明的希望,如同嚴冬將盡,暖春來臨前,乾凅的土地中抽露的一抹新芽。 這六年來,『在中寮相遇』這部片子,跟我的親密貼近,無人可取代,所夢,所思,所念,都是它,午夜夢迴、行車等候之際、慢跑休憩的片刻,它像一個隱形的親密伴侶,隨時在我身側,如今,它將離開我,成為一部獨立的片子,突然,我有一種悵然若有所失的感覺!而今,我已將這部片子妝扮完成,足足剪出了三集,五個多小時的長片,或許,在現今快速的生活步調中,要把這部長片一口氣看完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無論如何,還是誠摯地邀請大家有空來看看這部片子,認識我在中寮相遇的那群可愛可敬的朋友。 最後,送給大家一首詩,這是法國哲學家伏爾泰於1755年11月,里斯本強震之後所寫的一首詩。這幾年,每當我面對拍攝現場感到無力可施之際,或是因為苦思剪接而輾轉難安之時,我便會回頭細讀我抄寫在剪接札記扉頁的這首詩,它總能安定我躁動的心神,讓我重新回到創作的原點。 對了,我是這世界裡一個弱小的角色, 但是,一切的生物,一切有感覺的東西 都和我一樣的受罪,也一樣地不免於死, 兀鷹攫住一只懦弱的小鳥 牠那血淋淋的嘴喙住那顫抖的肢翼, 這樣,對於兀鷹來說,一切確是非常圓滿, 可是,頃刻之間,一隻鷹鷲卻把這兀鷹撕得粉碎 這時,地上有個人,一箭射穿鷹鷲; 但不久,他自己卻也倒在戰場, 血染四週已經戰死的夥伴, 又變成了餓鷹的糧食, 世事便是這樣週而復始, 到處充滿苦痛的呻吟。 可是,在這群魔亂舞的世界裡 你還要說,個別的不幸構成全體的幸福! 多幸福!於是你,這可憐的人, 用顫抖的聲音喊著:「一切都很圓滿」, 可是,世界證實了你的話不過是謊言, 你的內心也千百次地駁斥你自己的幻想…. 最曠達的人對此有何高見? 安靜罷!因為宿命原不可知! 人類也看不到本身的廬山真面, 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往何而去? 一生勞碌,就像泥土上滾動的灰塵一樣 受著命運的玩弄,等待死神的吞噬; 可是,有思想的微粒,卻能用他們遠視的眼睛 於是,我們和無限的宇宙竟然成了一體, 但是,卻永遠不能把自己弄得水落石出。 這世界,這衿誇而荒謬的劇台上 擁擠著許多令人作嘔的愚人, 他們都在談論著快樂 從前,我也曾一度用不太悲哀的語調 歌頌著世俗上快樂的人生之道, 但時代已經不同了,經過這麼多年的教訓 再加上體驗到人類的許多弱點, 至今,我只能忍受一切,不再怨尤 希望在這愈加黑暗的時候,尋求一線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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