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乍然自南部小鎮降落台北盆地時,飄蕩遊走於紛嚷街道,總覺自己像是借屍還魂的不速之客,五光十色的霓虹,繽紛亮麗的櫥窗,遙遙相對的眼神,擦身而過的體溫,都有一種張牙舞爪的真實,卻無從捕捉辨認。 前不見古人、後可見來者,雖不念天地之悠悠、她仍有獨愴然而涕下的衝動,那種況味,她不喜稱之為寂寞,但好發於獨處子夜,如同春雨,綿綿密密滲入心頭縫隙,卻又蒸發得不露痕跡,留下細看才能發覺的淚漬。 那是個星期天。 朗朗晴空下,她以最可有可無的姿態,行走在忠孝東路上,也不是身懶或心煩,卻突然像跟誰賭氣一般,給自己出了個習題:「除非見到一個人笑,我才要繼續向前走!」站定了、就不動,不動了,方始感覺人群流動的速度。 奇怪的是,剎那之間,彷彿全台北市的人都透視她的心思一般,密謀串通藏起笑容,每個人的臉龐,只呈現同一種僵 - 她想起從前大學時候修的一堂課,老師教著大家做手工紙,絹版一被撈出水面,就要前後輕輕搖晃、瀝掉水分,好讓纖維均衡分布……她很喜歡那種搖動的頻率,幻想自己變成纖維,游了一場泳而上岸,水氣還捨不得離開軀體,聚合為紙張,躺在吊床一樣的絹板上做日光浴,好似被催眠一樣……這些路人的表情,竟像極被水分遺棄的紙張一般乾澀,細看之下,有會扎人的粗糙紋理,想伸手去撫平,才會見著自己的軟弱無力。 那孩子出現的時候,她原是不以為意的。被打扮像母親一樣的人牽著,步伐因之跟得勤快又辛苦,紅底棕線格紋絨褲怕是嫌長,褲角堆在鞋面上,露出布鞋磨損的邊,鞋帶繩結也是亂的,好似被偷拆過又想回復原貌的禮物緞帶,吸引她的,是孩子手上心形氣球的顏色,本以為櫥窗裏草莓奶油蛋糕才調得出的一種粉紅。 氣球從孩子手上逃脫的那一刻,她就在案發現場。因為被褲角絆了一下,小孩的身子軟了半邊,手一鬆、球飄走 - 而孩子居然笑了!不哭也不鬧。 那孩子是懂得一切的。原來這就是飛翔!孩子抬著頭,光顧著看和笑,氣球由眼前一圈變成模糊一點……當所愛的東西遠去,只當欣賞一幅美麗絕倫的畫,那過程、那滋味,竟比握在手上還美妙。 恍惚間,他又不請自來,在腦海載浮載沉。要說她不想他、不愛他、不想愛他……都是不成立的。她是顏色、他是光,沒有他,她只是一片沒有彩度的灰,靜默到終老也不覺可惜,遇見他,她的美麗,突然都可以塵埃落定得不露痕跡,開天闢地以來就存在的那種理直氣壯。 那天,他幾幾乎乎要親吻她了,她知道的。並肩同行的那夜,是他堅持送她,偏她騰不出手來,提包和提袋各一,大大方方佔據她懷抱,沉甸甸,彷彿捧著另一顆心,她惱,邊想像無名指若偶然與他碰觸,就會被摩娑不放。 近了家門,她站定,黑暗中,清楚意識到自己的汗珠瑩瑩發亮,心口直發燙,所有言不及義,都像極了序曲,字字句句宛若音符,而他的鼻息節奏分明,足可融化一切……但他終究沒有。就像覺察了一片秋葉即將飄落,極其自然,當她準備以溫柔迎之,風卻來得不是時候。 如今他不在這個城市。 但有什麼差別呢?縱然他真的在同一塊盆地遊走,興許根本遇不上,無論他在亞利安星或地球,不甘寂寞的永遠只有她。都說從太空中俯視地球,見得著的只有萬里長城不是?總之他再如何努力張望,透過大氣層,她的悲傷永遠渺小得微不足道。 台北真是一個奇特的地方!她忍不住這麼想。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這個都市,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她想起那天趕赴一場電影首映,顧不得平日的勤儉持家原則,在街邊揮手攔下一台計程車就跳上去,司機客氣說聲「妳好!」,她只當客套不以為意,但甫在前座就定位,焦躁心緒,被車裡飄揚的古典音樂熨得伏貼,低頭一看,收音機頻道顯示著99.7,帶著好奇,她和司機聊起天來。 問起爲什麼聽的是台北愛樂?運匠雙手穩穩地擱在方向盤上,給了一個半開玩笑的答案:「因為廣告比較少!」瞥見她滿臉疑惑,司機先生才正色說道,只因平日時常碰上,顧客被電台政治新聞惹到箭拔孥張,或爲了捍衛自身擁護的黨派或候選人,拼命追問運匠的政治立場……「其實,大家自己選自己喜歡的就好啦!不一定要ㄑㄧˋ影響ㄅㄟˊ人嘛!」他說,為了避免這種困擾與尷尬,乾脆直接轉個音樂台,讓大家都舒服自在,質樸的台灣國語,襯出一臉傻氣笑容。 「莫札特、貝多『昏』……都ㄏㄨㄣˇ好聽。」運匠如數家珍、說得認真,她也聽得仔細。司機先生說,開到疲倦的時候,他就去火車站之類的地方「排隊」等生意,順便休養生息,沒有生意也無妨,開著車到處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這樣也很不ㄘㄡˋ啊!街道就像海洋,偶就在裡面游泳啦!」 一個對什麼都容易太認真的人,不該多心,尤忌多情,自己是怎樣的人,她明白到不想面對。爲人心動、讓人心動……她從未缺乏過故事,卻總是在錯過生活。 下了車,她沿著一地夕陽走去,影子染著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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