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遊樂場　飛翔

差點就撞上了！ 駕駛踩了煞車，面無表情地伸長脖子，先是對上了烏沈沈的一雙眸子，又見一團油亮黑毛，瑟縮在車子前輪不遠處微抖著，瞥向車窗右方外頭不遠處，站個紅上衣藍短褲的短髮女子，在她肢體拼命扭動下，面容和身形都混成一片青紫……。 車子開走了。 女子走向馬路中央，背影歪斜，有如黃昏老松蒼勁，她奮力彎腰，一把撈起名喚小黑的狗兒，彷彿要將牠嵌進胸口那般使勁兒抱住，小黑不情願地別過頭去，腿兒在空中狂蹬，個頭較壯、被小莉取名為大黑的犬隻，只管一旁吐氣哈舌。小莉臉孔漲紅鼻翼翻掀，渾身的汗珠，在短短幾秒間全冒了出來，她氣小黑亂竄，險些被車輛撞上，合該給些教訓，手起掌落，小黑發疼、掙扎得更狠，小莉嘴裏發出伊伊呀呀的責備聲，卻像極了嗚咽，一陣海風吹拂，旁邊的三輪車左一下右一下地打轉，學著笨拙的舞步，車上綴著的鈴鐺都搖頭晃腦叮鈴附和，空氣中懸浮的鹽分，瞬間逼近鼻腔。 新竹縣的新豐鄉，大半邊都稱為「新庄子」地區，步行其中，總能尋出一絲時光停格的證據。「小莉！」雞犬相聞的新庄子，人們見著了這個踩著三輪車、兩隻狗兒隨前跟後的熟悉身影，少不了這般親暱暱地喚她 - 儘管她已經年近三十。 楊碧珠開設的雜貨店，位於新庄子菜市場中，距離當地的慈濟環保回收站，不過數十公尺之遙，也是小莉每天必定會報到的重要據點，小雜貨鋪中五味雜陳，沒有客人上門的時刻，眉眼溫柔的楊碧珠端坐店裏，總宛若慈眼視眾生的菩薩。聽見鈴鐺聲由遠至近，楊碧珠習慣性地望向門口，準備起身迎接小莉。 小莉停了車，一隻狗兒自行跳下，另一頭賴在車上的，則在拖拉之間被她放下地。陽光下，被曬出一層濕潤水氣的小莉，黝黑皮膚折射光芒，剪成小男孩一般的短髮，仍有水珠跳躍。四年來如一日，小莉總騎著三輪車、載著狗兒，「巡邏」各處，沿路撿拾保特瓶等可供回收的資源，雖然受到腦性麻痺病症影響，偶而，小莉手指仍會不由自主地蜷曲，步行也不甚平穩，小莉卻在勞動的過程中，練出了一身健康的肌肉線條，走起路來，很有一番神氣。 「小莉！流那麼多汗，先擦擦喔！」接過楊碧珠遞上的毛巾，小莉認真地擦起汗來。小莉做任何事，似乎都是將一生專注，全放在眼前的動作上頭。 楊碧珠認識小莉一家時，小莉的肢體功能，與現在並沒有很劇烈的差別。直到有天，楊碧珠店裏的客人見著了小莉，很驚訝地問：「這個囝仔怎麼在這裏？而且還能走路？」楊碧珠細問之下，才知道客人是小莉幼時故居的鄰居，當年曾親眼見到小莉，始終只能在地上爬行……對方怎麼也不能將眼前這個活繃亂跳的大女孩，與當時爬到自家的小女孩聯想在一起。「伊老母不知流了幾米蘿的目屎啊！」客人如是說。 小莉父母走過的一切，是沈甸甸的記憶。關於過去，莊美玉沒有多談，只是娓娓訴說，當年帶著這個最小女兒走訪了無數醫院，也曾千方百計送她去仁愛學校就讀國小與初中，小莉卻始終沒有學會寫任何一個字。「這是我最大的遺憾！原本希望，她如果可以學會寫字，至少能多一種和別人溝通的方法，結果……。」而莊美玉最深的嘆息，卻可能迴盪在自己心裏最深處。 莊美玉嫁給大自己二十七歲的榮民先生後，育有三女一子。對於自己的生命，莊美玉沒有懷抱什麼綺麗的夢想，儘管么女小莉的病症讓她感覺人生蒙塵，但她最大的驕傲，就是當年十二歲的獨子，不但品學兼優，而且貼心可愛：「他還當班長！」莊美玉談起兒子，眼神裏除了讚嘆，還蘊藏著其他情緒。 無常來得著實太快，莊美玉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的感覺。 小莉的哥哥，莊美玉的獨子，在友伴有意無意的嬉鬧和欺侮之下，竟然被活活悶在溪流中，導致往生！現場目睹一切的其他孩子，當時因為受到太大驚嚇而不及應變，事後才向大人哭訴，原本以為純屬意外的莊美玉，還不及在悲痛中復原，又遭受到更殘酷的打擊。更令她難過的是，肇事的兒子友伴，居然是寄住張家、自己先生同袍的兩個孩子！ 身為一個母親，莊美玉的痛，幾乎無處能夠訴說：「我當時真的好恨！也恨先生，因為他只說，不要告了，我們自己沒有兒子的命，不要告了……他還說，人家也很可憐 – 人家可憐，那誰來可憐我？」莊美玉的心，被憂傷深深包覆和燃燒著：「我覺得，自己乾脆死了算了！唯一兒子沒了，最小的女兒又是這個樣子，我不知道自己活著還能怎樣……？」 生命的低潮，讓莊美玉的情緒難免失控，並因此出手打過小莉。小莉不會躲嗎？「不會啊！她就乖乖讓我打。」莊美玉頓了一下，突然有些愧疚神情湧上雙頰：「因為，她當時根本不能走，只會爬，怎麼躲？」 生命的轉彎處，出現在莊美玉最不經意的機緣。 莊美玉原是慈濟志工江秀鑾素食早餐店的常客，因緣際會下，許多慈濟志工的邀請和帶動她一起投入環保工作，莊美玉也沒想到，踏上環保回收的行列後，自己竟然一做，就再也停不下來。「甘願做，歡喜受！」莊美玉笑著說：「我現在是做起來囤啦！」 在莊美玉預料之外的驚喜，還有另一樁。話說小莉偶爾嘗試和母親一起做環保，似乎做出了興趣，一天，當時還不會騎車的她，見莊美玉午覺睡得正熟，也不忍驚醒，為了做環保，竟然在午間一點多的豔陽下，默默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前往回收站。 原本還沒有做好讓小莉跨出家門心理準備的莊美玉，為此被震懾住了。「這個孩子不能關！越關會越傻的。」想起楊碧珠語重心長的勸說，莊美玉開始認真思考小莉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性。 家中的兩隻狗兒，都是小莉帶回家中的流浪狗。「小莉說，要養狗，一定要找『四隻眼睛』的，比較聰明啦！」楊碧珠表示，所謂的四隻眼睛，其實就是狗兒雙眸上方的斑點，要說看狗，小莉可是專家！小莉聽到大家這樣誇讚，一邊灌下大杯開水，一面抹起汗來，顯得害羞。 如果兩隻狗兒，是小莉做環保的的「終極保鏢」，三輪車，就是帶小莉飛出原來世界的魔毯。 三輪車學得不容易。七十幾歲的張伯伯一生戎馬，飄洋過海來到這個小島落地生根，為了讓小女兒行動範圍能延伸，晚年仍有好毅力，教小莉學騎車。問他怨不怨？生得這樣一名與眾不同的女兒，張伯伯只淡淡然地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某些人家的孩子，或許終身只能困在一張床上，自個兒家裏的小莉，卻樣樣都能自理！有啥不好？ 為了學車，小莉摔了許多回。疼是一定的，只是父女倆都不曾輕言放棄，摔了，就再爬起來，小莉就是愛騎車！憑的不是皮肉比人厚，而是一份心。細看之下，小莉騎三輪車，踏板不會真的轉一圈，只是規律地上下擺動，卻像是一對小小的翅膀，微風中，載著她的夢想前進。 「小莉『告訴』過我，她可是騎壞了三台車，才練成現在的功夫！」楊碧珠此言一出，叫人好生好奇：口不能言、手不會寫的小莉，如何傳達己意？ 要確切瞭解小莉的心意，就像參加益智猜謎外加比手劃腳遊戲，除了觀察力，還得有想像力：手兒在胸前揮動代表「不是」，單手拳頭握住振臂抬起證明「是」，因此，提問者總會嘗試將問題轉化為「是非題」，熟悉了這樣的互動方式，小莉明白自己的意思被理解，笑聲就會從缺牙的齒縫間迸出。但是，「題庫」的難易程度不一，有些時候，小莉回答時的自創手語，傳達出的複合式意涵卻暗藏玄機，有慧根的人，才能讀得懂呢！ 「碧珠師姊最厲害了，不管小莉『說』什麼，她都能懂！」身為小莉的母親，莊美玉卻對楊碧珠的「同步口譯」功力大為佩服，而楊碧珠聞言只管淺笑：「我也只是認真去體會而已。」 小莉的愛心環保車再度出發。大黑跳上後座，小黑當然就被乖乖塞在前籃。不管沿路有什麼樣的景致或風雨，小莉還是小莉，大笑時用盡全身力氣的小莉，只管專注向前行的小莉……。 風隨陽光，繼續紛飛。